「一天早晨,葛里戈從朦朧夢中醒來,發現自己變成一隻巨大的蟲」,脫胎自卡夫卡的《變形記》,多媒體現代舞台上,透過京劇、崑曲、北管、戲劇、舞蹈,以獨白的方式呈現吳興國對「存在」的詮釋。以「蜕變」為題,確實更貼切本戲的內涵,不同於原著,主角變成蟲後,凸顯家人關係、社會角色及心理牽扯、疏離、荒異、孤寂的狀態,保留了《變形記》的精神及象徵,轉化成吳興國個人及對傳統戲曲的觀照。《蛻變》不只是蛻變成蟲,更從蟲的軀殼中解脫,以賦予老莊意味的東方觀點與卡夫卡存在主義對話。

     戲前戲後的導聆,拋出許多有趣的議題讓觀眾思考。導聆人(耿一偉、孔令信)說明存在主義的基本假設在於人是「自由」且具有「選擇」,以「存在先於本質」反省理性(reason),即質疑對理性的迷信,並反省理性創造應然的義意、規範與細密分工的現代社會,多數人於特定身分的責任、規律鐘擺般無盡反覆同樣的行為,如同希臘神話受懲不斷推石上山的西西佛斯。

     或許我亦未曾試著跳脫迴圈,好好審視自己,這番觀點對我而言彷若醍醐灌頂,難怪無論看戲或小說,總引起深處共鳴,反抗、無奈、傷痕累累的記憶…,而《變形記》中家庭的關係、醜陋大蟲、房門、畫、蘋果等鮮明的象徵,似乎任誰都可以填入自己的理解。對我而言,蟲可能是主角的「自我」吧?當他疲於盡兒子、哥哥、職員的義務時,自我似乎缺席了,總想著為他人的事,但他成為蟲後,真正自我,在外人看來是刺目醜陋且無用的,反而不能被周邊的理解接納,又因無法溝通而引發種種誤解與衝突,終於葛里哥被家人放棄,而爬回房間後,帶著深深的感情回憶著家人,堅定地認為自己必須消失在這個世界上,呼出最後一口脆弱的鼻息死去。對照後來家人如釋重負興高采烈的新生活,男主角的臨終的一幕,可能是種又回歸社會責任的諷刺,又或是種從尖銳矛盾的解脫,頗令人感傷。

     相較下,吳興國的《蛻變》給人較積極的氛圍,如同導聆人說劇中唱到「自作自受」更著墨存在主義的「選擇」,並提醒無論何種選擇必須面對的承擔。本劇<><><><><><>六個篇章。

      開場,觀眾隨著頗有新世紀音風柔夢幻的吉他,伴著醇厚大提琴弦音與箏聲,透過多媒體水墨動畫翻騰出的奇異山水,一起走入平凡的戈里哥入<>,接著演員穿著設計成昆蟲造型的靠(京劇裏武將戎裝),令人極為驚艷的創意,便是原本在傳統戲中表現將帥英氣的象徵裝飾「雉翎」,今天卻變成了大蟲的觸鬚,演員精巧的擺弄著,好似靈活的觸鬚正好奇的探索,這時戈里哥還在夢寐巡游,並未意識到身體的變化。在<>的一場戲中,主角發現自己變成蟲後,用了許多京劇身段動作表現他的驚愕與無措,而門外的人又急迫的催促著開門。感覺<>的一場戲,深刻地表露了戈里哥的內心,他無奈說:「當我開門時,他們要我關門,當我關上門時,他們要我開門,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,我本來在門裡,他們卻把我丟出門外。」,卡夫卡多少將兒年被遺棄的哀傷記憶融入其中,也許這道門並不僅指受侷限的身體,更意味著壓抑脆弱的心靈。此時吳興國穿著全白緊身衣,先是讓受捆的身軀倒吊著,黑墨在臉上勾勒出奇異紋路,像是個剛出生的嬰兒,邊唱訴著邊沿著山形的門上蜿蜒爬下。隨後,在外頭的人用力拍打大門,他正焦慮如何面對時,門被突破了,卻只聽見家人驚恐的尖叫,龐大的蟲身卡在門中,被父親一腳踢回房內。

     在<>中,他憶起女人青春芬芳曾帶給他的感動,這時他化身為嬌滴滴的女人,梳妝更衣,柔柔唱起唱起牡丹亭歌頌青春婉轉的曲調,他愛著女人美好,為了守護這份美好暗自決定永遠與女人保持距離,而妹妹打算搬走主角身為人時房內的用品時,主角為了保護那幅寄託著愛與美麗情感的美女圖畫,張起了蟲驅想阻止時,又再次驚嚇到家人,憤怒的父親以蘋果轟擊,最後不幸被擊中背部,蘋果嵌入甲殼內。

     主角非常絕望,在<>中,身心受創的他不飲不食,憂愁趴伏於地,此時跳出了兩個人,一位大約是作者卡夫卡以投影的方式呈現,另一位則是從蟲驅中跳脫出的葛里哥,他向失去希望的蟲形戈里哥嬉鬧著,甚至背著他爬到山上,想鼓勵他,最後蟲露出了笑容而死去,跳脫出來的戈里哥對著死去的軀殼五體投地膜拜後,又背著蟲身離去。這段情節雖名為<>卻沒有那樣壓抑的感覺,反倒帶著積極灑脫的味道,看得時候我不太明白膜拜的意思,戲後吳興國有解釋,講述著他背負傳統京劇的使命,讓那些最精緻美好的傳承下去,卻又得思考如何在當代存活注入新生命,此外,經歷過類似電影《霸王別姬》嚴厲的師徒關係,這樣的經驗讓他對應到卡夫卡流露父子關係的矛盾,他說他覺得傳統就像戲中的蟲,這時我才明白,或許《蛻變》的蟲已非卡夫卡筆下的,而是吳興國深深剖析吶喊的心聲,「想擺脫他,卻又繼承他」,因此跳出蟲殼是跳脫傳統框架,跪拜則是尊敬之情,最後還是揹扶著繼續前行,但這樣的負擔和捆縛在蟲驅中的負擔意義大為不同。

     在<>的終章,演員僅穿著黑色短褲,以現代舞伸展鳥兒飛翔、旋轉的動作,帶著希望、超脫之感作結。導聆人孔令信說回應存在主義自由的假設,吳興國以道家的「自由」回應,特別是莊子超越主觀、相對、差異萬物齊一,從矛盾解放無拘無束的的境界(齊物與逍遙)。這場東西方自由的對話真的十分有意思,也將卡夫卡原著延伸出更多有趣的討論空間。也因此《蛻變》給我的感覺更像超脫吧! 孔令信說當人在極端絕望最終可能選擇放棄,如同葛里哥放棄存活,不過放棄也是一種選擇,放棄卻不見得是解脫,他認為當西西佛斯能相信有一天推石上山而不會滾落時,他便能從無盡的輪迴解脫,我想這段話呼應了吳興國又或是那些築夢者奮力突破、不斷前進那顆熱情的心吧!對應到理性的反思,不也算是不謀而合嗎?

     最後,《蛻變》是齣有趣又令人感動的戲,混和了各種傳統現代的精神與元素,無論在音樂、表演、服裝、舞台,都再次顛覆我對戲曲甚至戲劇的想像,原來戲曲也可以那麼前衛呀!

 

參考資料

卡夫卡《變形記》

http://myreader.tinpok.com/list.php?bid=139

Franz Kafka The Metamorphosis  

http://records.viu.ca/~johnstoi/stories/kafka-E.htm

http://www.qaf.org.tw/events/2013/metamorphosis/metamorphosis01.htm

卡夫卡的夢魘

http://galilee.campus.org.tw/kafka_nightmare.html

卡夫卡小說《變形記》賞析

http://www.wretch.cc/blog/rubby750625/12136022

存在主義

http://zh.wikipedia.org/wiki/%E5%AD%98%E5%9C%A8%E4%B8%BB%E4%B9%89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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